作者:Eric Lu
在我的记忆里,扬州,这个从我出生便生活到现在的地方,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来形容这座城,那就是“慢”。这座城,好像天生就懂如何把时光泡得慢些,再慢些。
小时候跟着父母穿过东关街的青石板路时,我总忍不住放慢脚步。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,手指缝隙里夹着老爷爷的独门糖画,偶尔有穿蓝布衫的老人提着菜篮走过,竹篮里躺着刚买的嫩藕,嘴里哼着两句扬剧的调子,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巷口那老海棠的花瓣,轻轻落在青瓦上。街边的茶社飘出绿杨春的香气,木质门窗吱呀作响,穿堂风里混着评弹艺人的三弦声,恍惚间竟不知是走在当下,还是跌进了以往“烟花三月下扬州”的时光中。
扬州的古意,从不是封存在博物馆里的冷硬文物,而是活在市井烟火里的温柔。去个园时,恰逢雨停,满园的竹子沾着水珠,在阳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。沿着 “春夏秋冬” 四序假山而上,每一步都踩着不同的景致。春山的笋石鲜嫩如破土新芽,夏山的太湖石孔洞里藏着流云,秋山的黄石堆叠出苍劲风骨,冬山的宣石在墙角映出皑皑雪意。老一辈们都说:“看这园子得配着茶味品,急不得。”
是啊,扬州从没有 “急” 这个字。清晨去冶春吃早茶,才懂什么是 “慢食” 的真谛。烫干丝要切得细如发丝,用沸水反复浇烫三遍,再拌上虾仁与鸡丝。蟹黄汤包得先咬开一个小口,让鲜美的汤汁顺着勺子流进嘴里,烫得直呼气也舍不得放下。就连一盘简单的扬州炒饭,也要用隔夜饭慢慢炒出颗粒分明的口感,每一粒米都裹着鸡蛋的香气。邻桌的老夫妻慢慢喝着茶,聊着家里的琐事,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金黄的干丝上,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成了一首温柔的诗。
傍晚时分,沿着瘦西湖漫步将是老扬州人的生活调调。湖面泛着粼粼的波光,画舫缓缓驶过,留下一道道涟漪。二十四桥的栏杆上还沾着雨珠,远远望去,像一串晶莹的珍珠。岸边的柳树垂下万千枝条,随风轻轻摇曳,偶尔有花瓣落在湖面上,顺着水流漂向远方。当夜晚真正降临,五彩斑斓的灯光秀也拉开帷幕,在我小时候,还并没有如此夜景可以欣赏,而如今,随着时代的发展,扬州也逐渐成为江苏旅游城市的标杆。
在扬州的日子里,人们将渐渐爱上这里的慢节奏。不用赶早高峰的地铁,不用急着回复工作消息,晨起可以去公园听老人们唱昆曲,午后可以在茶馆里看一本闲书,傍晚可以沿着古运河散步,看夕阳将河水染成橘红色。这里的人们好像从不会为生活奔波忙碌,他们懂得在平淡的日子里寻找乐趣,懂得在慢时光里品味生活的美好。
离开扬州去南京的那天,依旧飘着细雨。我站在高铁站的站台上,望着窗外风景离去,心里满是不舍。这座城,没有大都市的繁华喧嚣,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与诗意。这里的人们,没有行色匆匆的焦虑,却有着从容不迫的生活态度。扬州,就像一泡煮久的绿茶,初尝时或许平淡,细细品味后,才知其中的醇厚与绵长。
当我老了,我一定会将我的养老城市选在这里。回到东关街的青石板路上,再品一次那著名的糖画;回到瘦西湖的岸边,再看一次二十四桥的烟雨;回到茶馆里,再吃一次烫干丝与蟹黄汤包。因为在这里,我找到了久违的慢时光,找到了生活最本真的模样。扬州,这座藏在烟雨里的古城,早已深深印在了我的心底,成为了我心中最温柔的牵挂。